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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悠然的博客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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愧对父亲  

2008-01-03 21:09:57|  分类: 亲情如歌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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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与妻子出外散步,偶然谈起父亲,话题是从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说起,老人是位老中医,很懂得养生之道,一向健朗,每天要步行十多里,但自从老伴去世,似乎一夜之间就身心俱焚,健康不再。老年丧偶,孤独寂寞,纵然有孝子贤孙,谁是体己之人。贺铸痛悼亡妻:头白鸳鸯失伴飞,旧栖新垄两依依,空床卧听南窗雨,谁复挑灯夜补衣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在悲痛与孤寂的摧折中,还能苟延几多时日?

于是想起了父亲,他的晚年不知是何等的悲哀和孤独。本来母亲比父亲小20多岁,但却中年辞世,别他而去。母亲是62年去世的,那年父亲已年七十,我那时太年轻无知,也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哀之中,从未想到年迈的父亲是在怎样的沉痛中送走母亲的,母亲出葬那天,按照家乡风俗,他没有去送母亲上山,我们姐妹兄弟把他独自一人留在家里,让几个父老乡亲陪伴他。送走母亲,我的几个姐妹就各奔东西,我回到工作的学校,连一句安慰父亲的话都没有说,家里只留下两个少不更事的弟弟。此时的父亲也许还有一点精神安慰,就是我在外面工作,儿子是父亲夜空中的星星,那时我们村里在外工作的寥寥无几。

但他失伴的创痛未愈,更沉痛的打击就接踵而至。64年,我被下放回家,两个弟弟高小毕业都未能升入初中,尤其是三弟,成绩相当优秀,才思敏捷,一篇作文洋洋洒洒,能写完一本作文格。我的被下放也许有部分自己的原因,但主要还是因为父亲的地主成分,那个年代,家庭出身好哪怕拿根竹篙捅破天也平安无事,而出身不好则永远背负着与生俱来的原罪,稍一不慎就会被打倒在地,再踏上一只脚,永世不得翻身。那年正是开始面上社教,阶级路线无限上纲,贫下中农占领一切阵地,两个弟弟读书的机会就永远被剥夺了。

我下放回乡以后,村里人都知道我教书颇有名气,想在村小开办个高小班,让我去教书,公社文教书记和中心完小的校长亲自来我们村里开会,做群众工作,不能让我教书,只准老老实实接受劳动改造。四清工作队的一位女同志说:尹全业到县里当秘书也有能力,但是我们无产阶级革命队伍不能用一个地主狗崽子。我的命运已经注定只能规规矩矩去修理地球,我的全部知识只能淹没在泥淖蒿莱中,父亲从小教我的子曰诗云都只能化为粪土,父亲头上的天空也许全坍塌了。冬天,大队要慰问军属,给全大队的地富反坏四类分子规定了任务,到雪峰山去砍棒棒柴送给军属,最多的要交2000斤,父亲因为年老只摊派了1000斤。雪峰山离村三四十里,往返七八十里,父亲是不能亲身去应差了,两个弟弟年幼,这苦役自然落到我身上。每天半夜起来,做好饭菜,挑灯吃过早饭,用汗巾包个饭团,我们几个四类分子和子弟就结伴向夜雾茫茫笼罩的雪峰山进发,走完20多里平地,天也差不多亮了,于是开始攀登坎坷崎岖的界路。由于58年大办钢铁,伐木烧炭炼钢,各地山林毁坏一光,成了秃岭,烧柴都要爬山越界到雪峰山去砍。而雪峰山层岭与平地接壤的原始森林在那场浩劫中也未能幸免,砍棒棒柴要翻两重界,进入它的腹地。如此翻山越岭挥汗如雨砍好一挑柴,就着山泉水吞下带来的饭团,颤颤兢兢挑下界路,已是夕阳西下,冬季日短,再忍饥挨饿把柴挑回村,又是月照西窗。第二天休息一天,再重复昨日的征程。我自小读书,然后工作教书,从未干过重体力劳动,肩膀嫩,咬着牙一挑只能挑五六十斤,这1000斤棒棒柴的徭役我艰苦拼命了一个多月。我们兄弟的一切苦难与不幸父亲都看在眼里,他也许深深痛感都是自己的罪孽,我们有时也向他发泄心中的怨恨,假如不是因为他的罪过,我们兄弟会遭受这样的磨难吗?这一年冬天,眼见父亲衰老了许多,至今想来,他当时心里不知经受着怎样的煎熬,悔恨与自责。

65年春天,春阳暖了,我在园子里下高粱种,他拖过小板凳坐在园子外晒太阳,对我说:今年的高粱我吃不着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应该是多么的伤感与绝望,然而我当时竟然并不在意。春天刚过,就是长长的夏荒。那些年,我们生产队一直连年粮食歉收,全队100来人口才收获三四万斤,交完公粮人均不到三百斤,一年要缺半年粮。现在我的两个弟弟一年就收获一万多斤粮食,大量的粮食吃不完就喂了猪和鸡鸭,或者卖掉。马克思说:生产关系决定生产力,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,责任承包释放出来的生产潜力创造了多么丰富的社会财富!然而我在农村那些年却是整个社会物资最匮乏的时代,饥馑连年,父亲每餐只能吃到一小碗稀粥,我们三兄弟都要出工挣工分,他尽量要让我们多吃一点。四月间,家里饥饿难奈,他就想到几个女儿家走走。也许他知道自己不久人世,要一一去和女儿们做一次最后的诀别。在我们几个姐妹那里,他都得到了很好的款待。但到我同父异母的大姐那里却受到了冷遇,愤然冒雨走回来了,说眼见她养着十多只鸡,却舍不得杀一只给老子吃,她当年出嫁时,父亲给她办的嫁妆排了一里多路长。父亲异常伤心失望,加之又冒了雨,于是一病不起,五月端阳节前就与世长辞了。他辞世时,我们兄弟都不在他身边,不知他是带着怎样的伤感与遗憾,带着对儿辈怎样的牵挂离开人世的。

岁月真如流水,恍然间父亲谢世竟有四十多年了。感谢时代,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,拨乱反正,我平反复职,重又踏上工作岗位,而且托文化大革命形成文化断层之机遇,蜀中无大将,廖化当先锋,我一个中师毕业生竟然登上了高中讲台,做了一名高中语文教师,这是整个民族大不幸中我个人的小幸,虽然未能到县里当秘书,但却担任过县政协委员,在县政府的大会堂里竟然也有过我的一席之地。四清工作队那位女同志的话一半被否定一半却言中了。托时代的洪福,现在我的三个儿子分别攻读了硕士,博士,博士后,一个工程师,一个军医,一个在市政府任公务员。

四十多年,岁月催人老,我不觉间也已步入父亲当年的年龄了,我才能回过头来审视父亲,心中涌动一阵阵不安,做为儿子,当年我们对他的抱怨,指责,冷漠,是否伤透了父亲苍老孤寂的心?

是的,父亲是地主,他是怎样成为地主的?我的几个伯父的家族,我的堂兄堂侄们都是贫下中农,根正苗红,有的是共产党员,担任大队书记,秘书,民兵菅长,贫协主席,为什么唯独父亲成了地主?听村里父老乡亲说,在我祖父手里,还维持着大家族传统,父亲与兄弟虽已都成年娶亲生儿育女却不分家,伯父们种田务农,只有我父亲读了几年经馆,腹中藏了些《四书》《五经》《诸子百家》《幼学琼林》和《玉匣通鉴》,后来就教蒙学,有了分外的铜钱。因为大家庭一大二公,父亲就把挣的外财寄存在斗山我姥姥手上。封建时代有嫁回娘女的风俗,即嫁出去的姑娘生的女儿要回嫁一个给娘家侄儿,我姥姥是从尹家嫁出去的姑奶奶,大母就是斗山傅家的回娘女。那年,姥姥病了,大伯父受祖父之命去看视姑姑,偏偏姥姥病得一塌糊涂,见了大伯父,以为是她的心肝女婿来看她了,她担心自己一口气不来归了西,便拉住大伯父的手说:典呀,典,你那些钱我都给你存起来了,你只管放心好了。大伯父这才发觉我父亲攒私房钱的秘密,回来就大吵大闹,传统的大家庭终于分崩离析,兄弟分家,各奔前程。父亲因为是村里少有的“秀才”,自然“天降大任于斯人”,管公堂,掌族权,应公差,成了一方乡绅族老,也就有了一些分外之财。后来又经营粉坊,我在《母亲与三姐的回忆》一文中写到,母亲每晚要和我家雇请的长工林表叔一起推石磨磨几斗绿豆,常常要磨到夜深,异常辛苦。其实父亲也很劳累,磨成的绿豆浆要一一洗渣,榨汁,过滤,在大浆缸里经过一夜沉淀,形成清水,黄色的粉渣,雪白的精粉三个层次,第二天清早起就要一瓢一瓢地分层起出来,最下层的白色精粉才能加工成餐桌上的绿豆粉。每一道工序都是父亲一手操作,既细致又辛苦,冬天天寒水冷,父亲的手脚都冻得通红,龟裂了。如此劳苦经营,一个冬天卖粉能赚些钱之外,粉渣可养几头肥猪,家里就殷实起来了。起家有如针挑土,于是日渐积累了些田产。但父亲只是个山窝窝里的土老财,他的足迹充其量只到过山门乡公所,武冈州,所以很少知世情,解放前夕,邻村的大财主们有子女亲朋在大城市,消息灵通,得知蒋家王朝末日来临,纷纷变卖田产,父亲竟然以为逮着了千载难逢的良机,买进了一大片田产,成了村里的首富,土改时理所当然划为地主,这就是他一生的发迹史。他何曾想到他发家致富的欲望,并未如他所愿为他的子孙后代造福,却反而要我们为他去赎罪。

但父亲在我们乡村似乎并没有什么积恶和积怨。父亲的性格颇懦弱,这从我母亲受大母和她的女儿虐待他不能挺身而出保护她可以看出,为此我们兄弟对父亲一直没有好感,更何况是他给我们带来屈辱。我们只怀念母亲,感恩母亲。在父老乡亲的口碑中,父亲是个老好人,在为人处事调解乡邻纠纷时总是当和事佬,息事宁人,和为贵。父亲心地还是善良的,他给我最经典的家训就是: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

读过一篇文章,《留点善心在心头》,说国外一农民收获时总要留些庄稼不收割,为别人提供点粮食。也为鸟类饥饿时觅食。韩国北部一个柿子园,是喜鹊的栖息地,果农在柿子成熟时,总要在枝头留一些熟透的柿子给喜鹊吃,吸引了许多喜鹊飞来过冬,直到春天也不肯飞走,忙着捕捉树上的虫子,从而保证了柿子年年丰收。这种善意得到了回报。小时候,我家已有十几亩薄田,每到秋天收割稻谷时,总有一些贫穷人家的孩子们背着背篓在田间拾稻穗,一丘田刈到最后几垄,父亲就叫帮忙收割的乡邻收了镰刀,让这些穷孩子去摘那些稻穗,一群孩子就争着抢着去割。收割完了,要把禾桶里打下的稻谷装回去,父亲就从禾桶里撮些稻谷一撮一撮地分发给这些孩子,把他们的背篓装满,也算是一点小恩小惠。儿时的记忆中,一到秋冬就经常有人来向父亲化缘,募捐,建寺庙,塑佛像,修桥造亭,或做慈善事业,父亲都会慷慨捐资。前年村里铺水泥路,村委会来人要我捐款,他们说修路架桥自古以来就是善举,从前你父亲一个人出资请石匠修了几里长的青石板路,积善积德,才有你们今天的子孙发达,荣华富贵。那条青石板路从前是村里的大道,也是南来北往行人的要道,如今它已湮没在荒烟蔓草中,被另一条乡村公路取代,但父亲的善举还留在村人的口传中,乡下人还是笃信善有善报的。他们的确也用他们的善良拯救了父亲,土改时父亲被关进监狱,听说要枪毙父亲,村里的父老乡亲联名具保才保住了父亲的生命。

我对父亲知之甚少,这与多年来我对父亲的淡漠不无关系,我们心中一直只有母亲,没有父亲的位置,每年我的生日,或者母亲的冥寿,我都会在日记中向天国的母亲敬献我的一瓣心香,寄托我沉痛的哀思,但对父亲却从未有过什么心灵上的祭奠,除了每年清明扫墓之外。作家谢泳写了篇文章《不骂帮助过自己的人》,举了两个事例:翁文灏曾被共产党列为战犯,后来回到大陆,他发表声明时不附和时局骂蒋介石,因为蒋介石对他有救命之恩。废名是周作人的学生,周作人因汉奸罪入狱,出狱后最关心周作人的就是废名。中国传统文化讲究知恩图报。不骂帮助过自己的人就是知恩图报,这是做人的道德底线。父亲岂止是帮助过自己的人,他是我的生命之源,我的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,是他养育了我,在家庭遭受了社会的变故之后,他依然坚持送我读书,读书才提升了我的人生品格,然而,当我遭受到一点不公正的待遇之后,我就把全部的怨恨都倾泄在父亲身上,在那个鼓吹“划清界线,与家庭决裂”,“出身不由己,道路可选择”的年代,我在骨子里已经把父亲当成我的敌人,至少是我人生道路上的绊脚石,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开,在父亲生前身后,这么多年来我对他的冷漠,淡忘,其皆源自于此。现在我才似乎幡然醒悟,这归根究底是自私与薄情,是道德的缺失,为了自己的所谓出路,我们几乎泯灭了亲情,泯灭了人性。父亲从一介书生成了土老财,成了新时代的专政对象,多少是时代造成,人都有发家致富的欲望,这无可厚非,只要不见利忘义,为富不仁,现在先富起来的一批人不也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么?即使父亲是个罪大恶极的剥削者,在他接受了新时代的改造,重新做人之后,我们也应该对他给予人道的关怀,尤其是在他生命的黄昏,最需要儿女的温暖与关怀的时候,我们给予他什么样的慰藉与孝忱呢?我无颜以对。

今晚,当我在遥远的异乡回望故园的星空,涌动这些尘封已久的记忆时,那遥远的星空中是否闪烁着父亲凝望的目光?但至少有一束道德的灵光照彻我灵魂深处的卑微与阴暗,我痛感愧对父亲,我只能写下这些无谓的文字表达我迟醒的忏悔,但祈能得到父亲在天之灵的宽恕。也以此昭示如我一样的世人,无论从血缘亲情还是从人伦道德,我们都应该善待父亲,尽到应尽的人子之责,才能无愧无悔,心灵才能安然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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